越描越蓝

一

5月23日，“黑板”展开幕那晚，我在上海，接到家中电话，妈妈于七点五十分撒手人寰。

二

天塌下来一定就是这样的。

三

次日，驰奔深圳。这是第一次我回深圳，而妈妈不在家里等我。一个没有她的城市，突然变成寒武洪荒。

原来，像我过去千万次那样，从学校/公司/火车站/机场/超市回来，飞速跑上楼梯，才到三楼半就朝“四零六”喊一声：“妈！”是一项蕴涵巨大幸福的特权。

四

父母的家，和同一个小区内我们的家，都维持着我六天前离开时的样子。以前我和蒋每次探亲，一推开自己家门，都是清洁的地板，厨房的水瓶里装着新鲜的净化水，床上铺着刚洗晒过的床单、被套，床头还插着一枝香水百合。

前次遗忘的一只小而圆的苹果，精神抖擞地站在我的冰箱上头。这是上次我们回来，病中的妈妈给我们的。苹果还在，赠我苹果的手却不在了。

家中的钥匙，每片被她贴上标记，“1”、红色笑脸、紫色笑脸，以示区分。最后一次，我们临行前，她执意要我们过去吃午饭，小姨煮了鸡汤，母亲还从病榻上欠身指示小姨，一定要用白色的小砂锅来装。每一样她触碰过的物件，都因她做事时所倾注的细心和爱意，散发出魔术般淡淡微光。

五

就在五月初，我回来过，十九日按原计划离开，为了去上海。那时她已经很虚弱。考虑过改机票留下，然而，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，我以为奇迹会再次出现，我以为只要假装生活运转如常，妈妈就不会有事。医生不是说过这次会好的吗？连楼下小店买的黑色长衫，我也刻意带走。

结果，我失去了和她告别的机会，光着脚，拎着一双红色的靴子，衣柜和行李里只有两三件不合时宜的衣服和鞋底开了胶的鞋子，狼狈地被留了在这里。任由那些该做而没做/答应了而没及时做/不该做而做了的事，鼠群一样昼夜啃噬着我的心。

事实是，我从未了解妈妈也是会死的。她像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，是氧气般理所当然、无所不在、唯其失去才能意识到的存在。

六

大拙说：死亡并不是终结，只是一次刷新，屏幕上冉冉盛开一朵莲花。

七

蒋芸柯在上海参加生平第一个展览，惊闻噩耗，她先是和我抱头痛哭，后被孙逊、陈维、金闪他们带至隔壁看动画片。晚上，她没有再哭。

睡觉前，我搂着她躺在黑沉静谧的房间，她问我：“婆婆在天上几岁？”“应该可以是任何她活到过的年纪。婆婆今年六十一，那么她可以选一岁到六十一岁。如果她选四岁，那就比你小。”柯柯柯说：“四岁？那也太小了吧！”她微笑起来，大概想象到自己和年幼的外婆牵着手跑开的画面。

过了一会儿，柯柯柯突然对我说：“婆婆在地球上的生命没有了，她在天上的生命才刚刚开始。”说完，她翻个身，安然睡去。

这想必是外婆给她讲故事时悄悄埋下的伏笔。她连这个亦提前准备好。

八

《旧约·传道书》上说：　“凡事都有定期，天下万物都有定时，生有时，死有时，栽种有时，拔出栽种的也有时，杀戮有时，医治有时，拆毁有时，建造有时，哭有时，笑有时，哀恸有时，跳舞有时，抛掷石头有时，堆聚石头有时，怀抱有时，不怀抱有时，寻找有时，失落有时，保守有时，舍弃有时，撕裂有时，缝补有时，静默有时，言语有时，喜爱有时，恨恶有时，征战有时，和好有时，世上万事万物皆有其时。”

《传道书》上还说：“神造万物，各按其时成为美好。又将永生安置在世人心里。然而神从始至终的作为，人不能参透。我知道神一切所作的，都必永存，无所增添，无所减少。神这样行，是要人在他面前存敬畏的心。”

九

挽联：

哀恸有时风不止

思念无尽爱永在

澳门大三巴前

与老同学在东部华侨城（右一）

年轻时旧照

在舞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