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9-05-02

    新语56:一个过于苍凉的手势——读《小团圆》

    这个四月,全国的文学女青年纷纷抢读一本已故作家新鲜推出的小说:《小团圆》,铁杆张迷更是两个月前就辗转托人带了台版书来先睹为快。这本书好比文学界和八卦界一个楼兰女尸般的重大考古发现。一个前半生绚烂、后半生隐秘的女作家无情自我披露的压箱之作,还是险些被毁掉的!

     

    《南方周末》做了一整版的《这是一个全新的张爱玲——与<小团圆>有关的种种》。这哪里是一个全新的张爱玲?这是长久以来,那些旧文字背后鬼魂样若隐若现的作者,一个首次坐实了的张爱玲。她在文学史上的长期缺席,反而刺激了极大的好奇心。好事者将书中人物一一对号,发掘出盛九莉为张爱玲,邵之雍为胡兰成,蕊秋是张母黄素琼,九莉的第二个情人燕山是导演桑弧等等。

     

    小说自然是不差的,自1941年香港沦陷前后的大学时期写到1950年离开大陆前夕的个人生活,中间用了时空交错的写法,夹杂童年的闪回和中年的跳接,文笔清简,有现代感,在细节处很动人。这些年读者心中所存的疑问,张爱玲突然借书还魂,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,反吓了人一跳。最骇人还不是张爱玲稀罕地写性,或者记述在美国的堕胎经历,而是看当事人双方写同一段恋情,全然两副心肝。

     

    胡兰成在自传《今生今世》里不无炫耀地写道:“我与爱玲说起小周(胡的情人),却说的来不得要领。一夫一妇原是人伦之正,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,我不曾想到要避嫌,爱玲这样小气,亦糊涂得不知道妒忌。”

     

    在《小团圆》里,张爱玲这边的说法却是:“你如果还想保留他,就必须听他讲,无论听了有多痛苦。但是一面微笑听着,心里乱刀砍出来,砍得人影子都没有了。”甚至,在他逃亡的前夜,她连杀他的心都有了:“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板刀,太沉重了。还有把切西瓜的长刀,比较伏手。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背脊一刀。”

     

    张爱玲一向予人距离感,先前,我单知道她清冷华美的文字下,包裹着一颗坚硬的核。现在得以窥视这个核,原来里面盛满不得已。

     

    张爱玲去国之后的沉寂,并不是江郎才尽或故作姿态,却是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更嫌自己说话言不达意,什么都不愿告诉人了。每次破例,也从来得不到满足与安慰,过后总是懊悔。(《小团圆》)”而她,由于做过汉奸的妻,已经“泥足”了,在意识形态至上的时期,说什么都是错。海峡两岸都放不下一个张爱玲。默默等了三十年的一篇“辩词”,1976年正欲发表,偏偏那个尴尬人胡兰成此时又在台湾谋求咸鱼翻生。张爱玲是断不能再踏入这潭浑水里。

     

    张爱玲的孤绝、凉薄、遗世独立不是天生的,她是一步步被逼出来的。先是她的母亲把她推开,在她年幼时自己周游列国去了,她们一辈子都不亲。她跟母亲学会的唯一本领是打包旅行箱。再是她的父亲,因小事将她暴打一顿,关起来;后来是弟弟(年少时写信给亲戚说她是“家门之玷”)、带大她的老保姆(“自从她挨了打抱着韩妈哭,觉得她的冷酷,已经知道她自己不过是韩妈的事业。”)

     

    直至遇见胡兰成,“她像棵树,往之雍窗前长着,在楼窗的灯光里也影影绰绰开着小花,但是只能在窗外窥视。”他有别的女人,还乐于向她描绘。“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轰隆隆一天到晚开着,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。”桑弧和旁人结婚了。即使是后来的美国丈夫赖雅,“她也不相见恨晚。他老了,但是早几年未见得会喜欢她,更不会长久。”“也积不下钱来。”(以上均引自《小团圆》)

     

    张爱玲在这本自传体小说里,对他们是“我也一个都不宽恕”(鲁迅语),虽然在某种程度上,可以说是时代和他们联手成就了张爱玲。

     

    《小团圆》第九章用了一章写九莉探望逃亡中的邵之雍时,在乡下看戏,中途她从观众中狼狈地挤出去,“这些人都是数学上的一个点,只有地位,没有长度阔度。只有穿着臃肿的蓝布面大棉袍的九莉,她只有长度阔度厚度,没有地位。”张爱玲是清楚她做一个个人主义者的代价的。

     

    张爱玲这样受关注,跟她现代女性教母的身份分不开。“小资情调”云云,只是皮毛末节。她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文学成就,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和处世哲学的启蒙。她是一个旗帜鲜明的个人主义者。在她之前,我们不知道女人原来可以这样大张旗鼓地爱自己,甚至只爱自己;可以不依附于家族、集体、派别,可以无前无后,可以不理世俗标准、国家主义,用自己的尺子去量度世界,可以自细小的物质上寻见欢乐。

     

    另一个和她比肩而立的个人主义女先驱,是可可·香奈儿。这一位在二战期间居然与纳粹军官汉斯·冈瑟··丁克拉格同居,若非她与邱吉尔有交情,战后怕会被以“法奸”追究。

     

    香奈儿说过:“我是孤单一人长大的,孤单一人地活,孤单一人地老去......总而言之一句话:孤单。我将在没有丈夫、没有孩子、没有孙子,没有所有这些让我们以为世上还有另一个我存在的美丽梦幻中,继续向前走下去。”这句话听来坚毅苍凉。说这话的人,换成张爱玲,亦可成立。赖雅去世后,她还独自活了二十八年。

     

    飘摇乱世,张教母终其一生,不过怀有一个卑微的心愿:“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”,便是这个,生活亦没有许给她。她是素来不喜抱怨的,唯一在这部书里,她借九莉的口幽幽叹道:“喜欢她的人,太少了。”

     

    当然,我们知道她指的是“爱”。 

     

      这里当然是我的私心,让小团圆压在今生今世之上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这两幅半身像都有那种睥睨一世的劲头

   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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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“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”那是胡的愿望,并非出自张之手笔。下面是陈村一篇文章的节选:

    “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,结为夫妇,愿使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” 这婚书,胡说前两句是张写的,后面是他续的。文采是后面好,意思是前面深。张签订的是终身,夫妇而已,无关岁月是否静好,现世是否安稳,张爱玲要的是婚姻的本义,世俗,坦然。而胡在婚姻中,左顾右盼,心中发虚,加了尾巴。人心一虚,就要靠技术来掩饰,因此他在婚书上也酸起来,以安稳来对静好。这才子聪明得太不是地方,婚书是人生写的,对得再工有什么用?
    wawa,娃娃回复非迷 未名说:
    婚书是胡兰成执笔不错,但后面两句话是他揣摩着张的心思,草拟的。在《小团圆》中,有相关的记述。而且在《今生今世》一书中,胡记载两人后来为了小周的事吵架,张爱玲“第一次做了这样的责问:‘你与我结婚时,婚帖上写现世安稳,你不给我安稳?’”可见这两句话,张是认可的。

    当然,你对于胡拟的这两句话中暗藏的心机的推测,亦不无道理。

    值得一提的是,胡的书名《今生今世》是张给起的,她对“现世”是非常看重的。她并没有寄希望于乌托邦的救赎。胡对她心思的这番揣摩,看来是命中要害的。

    2009-05-03 00:13:29